重庆因言获罪者档案:派出所按人口决定劳教人数

2012年11月20日,任建宇在重庆劳教所门口接受电话采访。

2012年11月20日,任建宇在重庆劳教所门口接受电话采访。

3月17日,新任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记者会上表示,有关部门正在抓紧研究制定关于劳教制度的改革方案,年内有望出台。

此前的1月7日,全国政法工作会议上传出消息,2013年将推进劳教制度改革。中共中央已研究,报请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后,今年停止使用劳教制度。在此之前,将严格控制使用劳教手段。

获悉这一消息后,任建宇在其微博上说,“劳教制度停止使用,每个能动的个体都为之贡献了力量”。

昔日的重庆大学生村官任建宇,曾为此付出自由的代价,而他的抗争至今不止。

2012年12月28日18时许,天都黑了,重庆红锦大道58号,重庆市高级法院的大门口,仍有一小片黑压压的人,在冷风中瑟缩着,焦急等待。

当天上午9时许,任建宇上诉重庆市劳教委一案,在这里二审开庭。一大早,曾经的被劳教者,关注劳教案的公民,从重庆各区县以及周边的四川,甚至3000公里外的新疆赶来,或声援,或求助,或围观。

“安元鼎”事件的报料者、因上访被劳教的戴月权老夫妇,从早上8点多,就等在这里。他的难友,10天前刚刚获释的黄成城,在下午出庭作证之后,和姐姐黄海燕一起等在这里。

“一坨屎”案的当事人方洪(方竹笋),一大早从百余公里外的涪陵区赶来,在法院门前绿化带的台阶上,喝光了两罐啤酒,不忘对劳教制度嬉笑怒骂。因发帖被劳教的谢苏明,则愤怒地向人群控诉劳教所的“五要十不准”。巫山县原政法委书记绕文蔚的老父,说起儿子因言获罪之事,老泪纵横。

而在法庭内部,争锋激烈。该案一审后,重庆市第三中级法院以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为由,驳回任建宇的起诉。此次二审,重庆市劳教委聘请了西南政法大学教授谭宗泽作为代理人应诉。而律师浦志强、徐利平则继续为任建宇辩护。

当天庭审一开始,重庆市劳教委方面并未提及起诉期限问题,而是举证100多条据说是取之于任建宇办公电脑的“负面信息”,以证明劳教任建宇的合法性。任建宇否认了一些信息是他所发,律师浦志强则认为,对政治人物的批评,恰恰是中国进步的标志,重庆劳教委是想证明王立军时代的重庆市公安局,用劳教打击言论的行为是正确的。

这似乎是关乎公民言论自由,决定劳教制度存废的重要一役,也直接关系到重庆法院对打黑期间系列劳教案的态度。近年来,国内废除劳教之声不绝于耳,而于2012年的重庆,呼声尤高。

十八大之后的重庆,似乎正处于一个拨乱反正的过程。在重庆低调应对打黑冤假错案之际,在律师和媒体人的介入下,对重庆劳教也掀起申诉潮。

2012年6月29日,因在网上发帖被劳教的方洪状告重庆市劳教委而胜诉,被称为“重庆劳教纠错第一案”,也让众多前“劳教学员”看到了平反的希望,任建宇案也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。随着系列劳教申诉案的进展,重庆在薄王时期,与打黑运动一起狂飙突起的劳教潮,其真实的一面逐渐揭开了盖子。(相关报道参见财新《新世纪》 2012年第42期:“重庆劳教纠错进行时”)

众多的因言被劳教者,也因此走到公众面前。他们的命运显示,劳教制度在彼时的重庆,彻底沦为遏制言论的工具;他们的申诉,显然不仅仅是为自己争权利。如浦志强所说,“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,被劳教。”

2012年12月28日当晚,冷风透衣,在法院门前等待的人们,相聚取暖,如亲人般,回顾着数年间的劳教之苦,申诉之难。而他们面临的整体前景,在重庆乍暖还寒的局势下,似乎并不乐观。经过9个多小时的庭审后,法庭当庭驳回了任建宇的上诉,维持原裁定。任建宇代理律师表示,将继续申请重审和国家赔偿。

万州劳教所里的“反革命”

“我要去公安局了,一旦回不来,你们给我叫冤!”2009年5月21日下午,王忠帅在天涯的群里,写下这些话。

时年30岁的吉林人王忠帅,来重庆已两年,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。他大学里学的是新闻传播,自2007年起就在天涯论坛频频发表言论,抨击极左言论,鞭策政府政策。2008年,他因关注上海杨佳袭警案等,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前,被沙坪坝公安分局强制带走,后被以“诽谤他人”为名,处以行政警告。

2009年5月初,王忠帅在一个名叫“前进中国”的QQ群里,发了一张“敏感”图片。 5月15日,他被叫到沙坪坝公安分局网监科,被责令当场删除该图片。5月21日,他再次接到该局的电话,说要再进行讯问。对此,王忠帅有不好的预感。

此时的重庆,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薄熙来督渝已近一年半。“打黑英雄”王立军已于2009年3月26日,被任命为重庆市公安局局长。当年3月底,重庆召开“平安重庆”建设动员部署大会。此前,被称为打黑除恶前传的,2008年夏季“严打”、2009年的“秀山缉枪”、“破积案、追逃犯”联动战役,已使满城震动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2009年5月21日下午,为了不连累女友,王忠帅还是去了沙坪坝公安分局,他被重庆市公安局网监总队直接带走,从下午3点讯问至晚上7点。之后,被送进重庆市第一看守所,拘留单上未写任何罪名。

6月10日,被关押了20天之后,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,王忠帅又被送到重庆市劳教转运站。在那里,他被剃光了头,并被通知劳教两年。劳教决定书上说,他“攻击国家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,危害国家安全”。

当天下午,在茫然不知劳教是何物的情况下,他被送到270余公里外的万州劳教所。

独具中国特色的劳动教养制度,是在1950年代中国发动的肃清暗藏“反革命分子”运动中,从苏联引进的。1957年8月1日,在反右运动高潮中,国务院出台了《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》,以行政法规的形式,确立了劳动教养制度。其初衷是为了管理“游手好闲、违反法纪、不务正业的有劳动力的人”,主要针对“不够逮捕判刑而政治上又不适合继续留用,放到社会上又会增加失业的”人员。大批右派由此成为劳教对象。1982年,国务院原则同意公安部制定的《劳动教养试行办法》,其后,劳动教养的对象一再扩大。

近年来,劳教制度因其本身的法理缺陷,适用对象的混乱,对公民权利的肆意侵犯,而备受诟病。而在重庆“打黑”运动中,劳教更成为钳制言论的利器。

王忠帅并不了解这些。2009年6月10日,他到达万州劳教所时,已是下午4点。这所离重庆主城区最远的劳教所,有4个大队,两个独立中队,容纳劳教人员近1000人。

一进劳教所,王忠帅和23名“同教”,被要求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接受搜身,茫然不知所措的他,想抬头看看周围环境,被人从后面一脚踢倒,还没爬起来,四五个人扑上来,对他一顿暴打。之后,他们被要求集体站在院子里,两腿直立,两脚并拢,手摸脚尖,站到晚上12点。这种叫“栽起”的动作要持续3天,是为反省。第三天,王忠帅因不愿“栽起”,又被七八人暴打,扔到阴沟里。

从第三天起,他被要求背条例,背“五要十不准”等所规队禁。此外,还要唱红歌,唱所歌,唱专门给戒毒人员唱的《驱白魔》,“白魔缠身纠心智,偷摸扒窃日夜奔波……”

从6月10日到7月19日,王忠帅先是接受整训,每天要在高温下站军姿、俯卧撑、上下蹲。40天内,没洗过脸刷过牙,没换洗过衣服,身上的衣服都成了“盔甲”。

此后,他被分到生产大队四大队一中队,生产休息期间,也要手摸脚尖两到三天,不能随便走动,不能随意上厕所,这种状态叫没有“解冻”。他的“解冻”期,花了20天。

初到万州劳教所时,王忠帅是所里唯一的“反革命”份子。四大队200多名“同教”中,有吸毒者、盗窃者、上访者、信教者、违规携带管制刀具者,此外,妨害公务者、寻衅滋事者、赌博者、包庇违法犯罪者也比较多。让他印象深刻的是,管教干部有时也很无奈地说,“劳教是个筐,啥事都能往里装”。

此后,王忠帅陆续接触到一些因言获罪者:2010年春天,劳教所里来了3个万州人,据说“罪行”是批评打黑中的刑讯逼供。

而重庆梁平人王国帅,因在大渝网上评论交巡警,被劳教两年,罪名是扰乱社会治安。

另一个“同教”王伟,曾是梁平一建筑工地的项目经理。2011年1月11日晚上,该项目部的一名工人,在梁平机场路打扫卫生时,被一辆警车撞死。王伟和同事赶到现场处理情况,后他和杨坤、徐立峰、文利海等人,把相关事故照片发到天涯论坛上。后来,警方认为,王伟等人虚构警察酒后驾车撞死环卫工人并弃车逃离等内容,蛊惑群众,扰乱社会治安,对他们四人分别劳教一年。

王忠帅被抓是在2009年5月间,重庆“打黑”运动前夕,他当时并不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。持续关注重庆劳教问题的律师浦志强,后来戏称王忠帅是被“保护性劳教”——过早落网,也可能在客观上保护了他,免得惹出更大的祸。

西山坪的天涯沦落人

在王忠帅被劳教之际,2009年6月3日凌晨,重庆江北区爱丁堡小区发生枪案。6月20日,重庆公安、武警数百个特别行动队,对全市104个“涉黑涉恶”团伙发动突袭,重庆“打黑”拉开了序幕。至当年8月7日,时任重庆司法局长文强被抓,一系列“黑恶”势力的“保护伞”相继落网,一时震动朝野。

在“黑打”的真面目完全暴露之前,重庆的“打黑”的以公检法协调办案、“大三长”(公安局长、法院院长、检察院检察长)统一指挥的运动化方式,迅速席卷全市,一时效果显著,引来颇多赞誉之声,偶有“杂音”,虽非直接反对“打黑”,也迅速遭到整肃。

重庆渝北区礼嘉镇人彭洪,就不幸在这种环境下被波及。时年34岁的彭洪,仅小学毕业,虽身处社会底层,但从小喜欢关注时政。

在重庆“打黑”如火如荼的2009年9月20日,他在天涯论坛重庆版上,看到一幅名为“保护伞”的跟帖配图:一庞然大伞,边缘挂着黑恶分子,伞尖是文强。与正式刊登在媒体上的图片不同的是,此图中文强头上,还有一张经过PS的标准像,疑似时任重庆市长。

彭洪把图片复制过来,加上标题“这把伞好怪哟”,又发出去。没多久,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小框框,叫他去市公安局网监总队说清楚。彭洪被吓坏了。事后,有朋友分析称,他可能平时喜欢在网上发表言论,电脑已被有关部门植入程序监控。彭洪没有去网监总队。此后,他渐渐把此事忘记。

没想到当年10月11日左右,警察找到了家里,把彭洪带到派出所。他被反复讯问:“对这个运动有啥子看法?”“保护伞这个图片,你觉得是哪个嘛?”14日,他被拘留,在看守所拿到了劳教处罚决定书,理由是诽谤他人。19日,他被送到西山坪的北碚劳教所。那时,他妻子刚刚怀孕3个月。

和彭洪一样,刘世银也是栽在“保护伞”上。时年31岁的刘世银,四川绵阳人,在重庆永川一家军工厂上班。

2009年10月24日,他在天涯论坛上发了个题为《重庆打黑是不是要结束了》的贴子。27日,他又用重庆方言跟帖:“勒个批婆娘,他也是把保护伞,大保护伞的代言人。”刘世银支持“打黑”,只是不希望其无疾而终。

跟帖后第二天上午,刘世银在上班时被永川警方带到网监支队,遭反复讯问:大保护伞是谁?至下午三四点,他遭搜身上铐,后被送至西大街派出所,审讯至凌晨近一时,被送至永川望城坡看守所。刑拘通知书上,罪名是涉嫌诽谤。

次日晚上,刘世银被送到永川茶店看守所,一只手被铐住,连续遭审讯两天三夜。他的手机通讯录被遍查,警察拿了多个电话、照片让他辨认。后来知道,他的多位同事、朋友,甚至远在四川的父母,皆遭调查。

11月5日左右,他意识已模糊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当天,警察给他带来聆讯通知书,称其因涉嫌制造恐怖气氛,对他劳教两年。

11月8日左右,他被送至劳教转运站。两个警察把他的手续办完,他被扔在转运站。刘世银后来回忆说,面对着一堆光头,好像社会上的恶人全都在那里了,突然就有一种很悲凉的感觉,如古时发配边疆那样。

转运站的大班长,问刘世银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。一听是诽谤,几个人就笑起来,说前两天也有一个人,在网上说文强的保护伞是谁,不知从哪里搞了XXX的照片,放在那里回了一下,被劳教一年。

一天后,刘世银和其他“同教”们,被两人一组铐在一起,运往西山坪。

离转运站30公里的北碚区西山坪,山清水秀,却因劳教所聚集,而被视为噩梦之地。上西山坪的路,左转右转,车子首先要路过彭洪所在的北碚劳教所,然后是重庆市劳教戒毒所、重庆市戒毒康复所,再行数百米,就是重庆市西山坪劳教所九大队。由九大队前行数百米,公路尽头,为重庆市西山坪劳教所一管区。

建于1952年的西山坪劳教所,是重庆最大的劳动教养场所,下辖一、二、三、五、六、七、九大队,其中九大队为整训大队,新学员在此整训一个月,分到其他生产大队。

刘世银到西山坪一月之后,他所在的二大队又来了一个谢苏明。师专毕业,做服装加工生意的谢苏明,也是天涯沦落人。

2009年11月12日,他在天涯论坛重庆版上,看到一则题为《王XX说:对待困难群众要像对待亲人一样》的帖子,当时很多网友跟帖,他也跟了一句:“虚伪的政客,别个和xx公司老板是干亲家得嘛,干亲家(也许)有干股份撒。”

第二天,就有警察来敲门,他被带到附近的天宫殿派出所。当天晚上,就有几波人给他做笔录,问他有没有人指使。14日凌晨两点多,他被刑拘,罪名是诽谤,之后被送往渝北区复盛看守所。

2009年12月7日,看守所警察通知他出去,他很高兴。没想到办案警察在门口等着,他签完解除拘留通知后,又得到一张劳教决定书,他差点当场昏过去。

第二天,他被送上了西山坪。满满两车难友中,还有四位和他一样的因言获罪者。其中一个看起来城府很深的老头,也是因为在天涯发帖。另一个叫王昱的重庆大学MBA学生,因用文言文批评薄熙来,被劳教一年。

谢苏明就这样开始了劳教生涯。在他印象中,那段时间,重庆好像在疯狂抓人,一听见警车响,就知道又有人送过来。九大队每周送来两波人,一般是几辆大巴,每车三四十人。还有的办案单位不通过转运站,直接送到劳教所。正常情况下,新“学员”要在九大队整训一个月才会分出去。因为来的人太多,后来整训20天就分到生产大队去了。人是一批批地走,每周都有两批人走。走完了,后面又有新的人来填。

这一年,在重庆“打黑”风暴愈演愈烈之际,劳教规模也在不断扩大。据《南方都市报》报道,2009年七7月至9月,仅以重庆警方开展的非法枪支和管制刀具治安综合整治行动计,治安拘留就达10372人,至少上千人被劳教,一些无辜携带水果刀者也被劳教,一时“带刀者”挤满看守所。

而谢苏明签字接收于2009年11月的劳教决定书,编号已达4330号。

2010年的寒蝉们

至2010年,重庆“打黑”仍是如火如荼。被学者荣剑称为重庆模式滑铁卢事件的李庄案,已于2009年12月30日至31日凌晨,一审开庭审理。

2010年1月8日,李庄被判刑2年半。2010年2月9日,重庆市一中院二审改判为有期徒刑1年半。李庄在法庭上情绪激动,称重庆方面不守信用,他此前的认罪是假的。对重庆“打黑”的合法性和正当性的质疑,达到一个新高潮。

重庆荣昌人刘刚,在这一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。3月3日,他在网上看到“有黑恶势力斥巨资雇凶杀王立军”的消息后,就到重庆人民广场用公共电话打110询问,是否真有此事。

刘刚对重庆“打黑”的问题早有看法。他后来又打110说,“某某某出20万请我杀王立军”,并无意中留下了自己的QQ号码。晚上,他在学田湾的一家网吧上网时,被渝中区分局警察张伟等人抓住。

之后,刘刚被带到大溪沟派出所做笔录,又被送进李子坝看守所羁押了一个月,涉嫌的罪名是“散布恐怖信息罪”。至4月3日晚上,又被送到六甸子拘留所关了5天。

2010年4月9日,刘刚被送到西山坪九大队劳教两年,罪名是“扰乱社会秩序”。到7月8日,他通过保外就医,才得以离开西山坪。

在质疑重庆“打黑”的人中,有普通市民,也有警察。当为数不少的警察被黑打、遭酷刑之际,因言被劳教并不值得惊诧。

重庆南岸区分局交巡警支队十大队民警蒋万渊为其一。2010年2月以来,他连续在天涯论坛重庆版上发贴,表示对重庆“打黑”的不满,因此被开除。其后,他一直申诉,却被判劳教两年。实际被劳教半年后出来,他开了个小杂货铺糊口。直到2012年,才得以“平反”。

2010年,重庆对舆论的控制进一步加强。3月,重庆方面称将在全国率先试行网络实名制,把QQ群、微博、短信纳入了警方监管范围。

3月30日,《重庆时报》因报道中国作家协会在重庆开会期间豪华铺张事件后遭整肃,报社4月11日在头版刊登道歉信,相关记者和编辑被辞退。

6月20日,重庆希尔顿酒店因“涉黑”被查。重庆晨报3名记者,因在天涯社区或QQ群中讨论该案相关内容,而被警方调查。

网传一名记者因在天涯社区发布重庆希尔顿酒店被责令停业整顿的“真实内幕”而被劳教。消息一出,舆论哗然。6月24日,重庆警方对南都记者称,该记者确在接受调查,但劳教一说子虚乌有。当天傍晚,重庆晨报发出声明称,该报没有任何员工被警方